梅兰芳百年祭--梅兰芳三部曲之二
徐城北
7500428464.1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 2000-11-01
平装 / 32开 / 0页 / 0字
¥23.00
(3家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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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断:
如果……
·如果孟小冬没离开梅
孟小冬是中国近代京剧史上“坤生”(女老生)的杰出典范,是百年不遇的一个人才。她和梅的结合,同时给两个人的艺术与人性都增加了一笔“亮色”。孟之离开梅,是有很大的偶然因素的,如果梅不去美国,她或许就不会遇到尴尬。当然,遇到尴尬的反倒是梅了。但在那个时代,相信梅自有化解尴尬的办法。比较大的麻烦,倒是解放初期实行《婚姻法》。这种麻烦,也曾出现在其他一些男旦的一夫多妻制的家庭中,其他男旦都采取了“仅留其一”的办法。但梅毕竟不是一般人,孟更不比某些上层民主人士身边的妾。他俩继续保持这种关系,至少会给梅带来干扰,干扰会因后来不断的政治运动而加剧。如果梅、孟在解放之初就毅然分手,也会在梨园内外引起许多未必重要、却在艺术上极有价值的话题。这种话题延续的时间一长,也会对建国初期所需要的安定局面产生影响。试想:如果那时梅、孟索性丢开这问题“自已不管”,而让政府有关部门去来一个“凭天断”,相信层层上报之后,像周总理那样的天才,恐怕也会感到棘手。他肯定又要去请示毛泽东了。毛打仗是绝对的英明,但要去了断这样的家务事,怕倒也是平生第一次了吧?
·如果不爆发抗日战争
假使不爆发抗日战争,中国会是什么样子?其后的梨园会是什么样子?没有抗日,首先会使国民党和共产党各自力量的对比和对抗,都沿其原来水平持续发展,而不会发生如今早已显现的那些新变化。小而又小的,其次又其次的,才能谈到京剧当中的京派和海派。那样,梅兰芳就不会在1933年南下上海(后来又去香港)当寓公,程砚秋也无须扛锄北平西郊的青龙桥种地。北平的京派京剧继续繁荣,南方和上海的京剧,反倒要差一些了。
·如果马连良再强盛一些
这可能是个一直还没被人谈起的题。如果马连良再强盛一些,同时某些方也再检点一些,那么京派京剧的整体力也就更加强大,这种强大或许会对梅兰芳产生影响。京剧之主要行当是一生一旦,生主要是老生,巳主要是青衣。梅兰芳从二十年代开始,就牢牢站在了首席青衣的位置;马连良从“富连成”出科不久即崛起.连续在“前中后”三期的“四大名旦”中占有位置,这些业绩可以确认他是北平生行的第一位人物。我小时候,就在戏园子里亲耳听到戏迷这样说:“这辈子要是没听过梅“王芳和马连良,那就算白活了。”梅与马在艺术上都讲求平均分,同时又都不太懂政治。但梅大事不糊涂,马则有时犯迷糊。于是这一来,马就要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每回都要影响他许多年。其实马的这些“毛病”在追求政治的年代,弄得梅兰芳也爱莫能助了。
·如果一解放就搞极“左”
这问题似更没人谈过,但经历过“文革”,肯定很多人心里想过。假如中国共产党的极“左”从一解放就风行,那梨园秩序也会相应大乱,程砚秋就有可能取代梅兰芳。程是梨园最早人党的,介绍人是周恩来和贺龙。程早期内心深处受到过多的压抑,于是此时才释放出来,并且有时矛头就直指梅兰芳。据说程为此在党内受到委婉的批评,梅也因受到这种“压力”而争取入党。
还有假使一解放就搞极“左”,那么另一个结果就会是极大促使地方戏的兴起,它们会有意无意间联合起来“欺”京剧,因为地方戏在“配合和从属‘政治’演现代戏”上边,比京剧实在是有办法得多。
·如果解放后周信芳干得再‘宽’些
周信芳在台上是很宽的,假使他解放后把工作“触角”延伸到上海的电影、话剧界,并做出一些更“宽些”的实绩,那么海派戏剧文化活动就会更昌盛,同时也向北京发起更猛烈的挑战。在这种背景下的梅兰芳,恐怕很难再慢悠悠了,也只能急起直追,整个北京的戏剧圈也会为之激荡,京剧那种慢悠悠的古典性格也不得不因之淡化。
·如果梅不在1961年就去世
如果梅去世时间向后推移,那么他如何在1964年的京剧现代戏会演中表态?个更大的问题是:他能否安然度过“文革”?老舍在太庙遭到毒打而自杀,梅兰芳如果也被揪到太庙,那种羞辱肯定会比老舍为甚。面对此情此景,他究竟会怎样呢?荀慧生是在太庙遭受羞辱之后,回家感到种种的不堪,但终于忍了下来。他梅兰芳毕竟是“四大名旦”,是整个中国剧坛的顶梁柱,他能够忍耐得住么?
应该承认,梅逝世是“死得其时”的。当时的党称他为“一代完人”,到“文革”时,红卫兵则抄了他的家又砸了他的坟。梅和所有的著名文化人是不能置身事外的。他当时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自杀全节,一条是委曲求全,好像不容易有第三条道路。如果采取了后者,等“文革”后又得“说清楚”,只有先“说清楚”了才能得到理解。而这“说清楚”对梅来说,无疑又是很难受的一件事。所幸政治家通常是既会作报告也会作检讨的,这可能是职业习惯所致。检讨一次不行,马上又可以进行第二次。可怜人梅兰芳就难了。他的嘴巴只会说戏,如果用说戏的态度去检讨,肯定是要遭殃的。所以真站到梅自身的立场来看,1961年——无疑就是他最佳的逝世年份,早了不行,晚了更麻烦。
时至今日,穿越历史时空去检视各界名人的逝世时机,发现其中也包含着一个“大智大勇”的问题。肯于并乐于在该“离去”时离去,恐怕要比苟活一时要好得多。千秋万岁之名,以及对于国计民生所发生的实际效能,显然是高于重于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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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十年三写梅兰芳(之二)
上编 回首寻思
第一章 五年匆匆·断弦离柱箭脱手
大热闹之后的大冷静·出访的道路不畅了·迪斯科与《苏三起解》·票房兴起引出的思考
第二章 疑虑重重·寒山一带伤心碧
京派京剧哪里去了·“一代完人’·《麻姑献寿》·新的"梅剧团’
第三章 贵在比较、两岸青山相对出
“结对儿”品评·从梅兰芳看周信芳·错位了的“小三角”·从为红线女写书说起
第四章 提倡远看·此生欲问光明殿
怀旧与远看·京剧还能“远看”到什么呢·近古与品戏·“品戏’”还不是最后
中编 梅魂安在
第五章 开启审美新风·江山代有才人出
斯人独不寐·更有苦人儿·恐极、喜煞的一刹那·历史性的会面·无声中翻动了京剧史书
第六章 不露声色一元化·杜宇一声春晓
戏班体制的发展沿革·“等”了杨小楼好一阵儿·新纪元“新”在“一元化”·梅郎·梅老板·梅博士·终于“天女散花”
第七章 花衫行当·江畔何人初月
青衣、花旦、刀马各自存在的合理性·王瑶卿的开拓足迹·梅兰芳拿过了接力棒·“二合一”的徐九经与“三合一”的“马克自”·一步到位与两步到位
第八章露 露水姻缘·两情若是久长时
有意无心看《坐宫》·让人疯狂的阴阳颠倒·佳偶天成又分道扬镳·大亨当起了“第三者”·露水姻缘与封建道德
第九章 戏打对台·却道“天凉好个秋”
“老四”这个人·“门槛精”精不过上海戏院老板·“对台”’从来就有·从文化领先到文化领衔·两种“居高临下”
第十章 扭动秧歌·自来自去堂上燕,
京剧不是“一步到位”(Ic)扭出了“少·多·少”·扭出了“旧·新·旧”
·扭出了“古·今·古”·扭出了更新、更美的“镣铐”
第十一章 粉墨丹青·功夫在诗外
曾想立竿见影·寂寞的京二胡·“艺人梅兰芳卖画”事件·从“偏锋”
题画诗揣测梅之心态·别是一番境界
第十二章 智囊团·如切如磋,如雕如琢
高超的左右手·狂飙横扫不到处·“梅郎”的抉择·始终高人一筹
·互为左右手
第十三章 辉煌绝响·优带昭阳日影来
迟来的新戏·众里寻他千百度·新名词:导演体制·抵消了来自豫剧
的“威胁”·绝就绝在一个“旧”字
第十四章 把酒言欢·此身合是诗人未
陌生的金沙港·“你们在盖五爷身边……”·苏堤望远·“人可不能半
真半假”·惜哉,永远的错肩而过
下编 试望归程
第十五章 文化环境·毕竟东流去
文化生活的蛋糕·快节奏与鼓腰包·改革开放中的“文化中心”·不可抑制的加速度
第十六章 梨园耕作·桃李成前归别人
“玩意儿”不值钱了·“两张皮”的票房·“两个效益”哪头儿重·“文化
碰撞”反倒火了
第十七章 京剧人口·疑义相与析
寰球有凉有热·“满城争说叫天儿”·少数人务求精通·“渐行渐远还生”
后记
"梅兰芳百年祭--梅兰芳三部曲之二"的书摘……
为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梅兰芳在1959年5月推出了自1936年之后的第一个(因不久的去世,这也就成为惟一的一个)新戏《穆桂英挂帅》。最初,是由梅剧团作为班底,除梅本人扮演穆桂英外,杨宗保由他的老搭档姜妙香扮演。梅、姜演了半个多世纪的夫妻,就说穆桂英与杨宗保,他俩从《穆柯寨》、《穆天王》、《辕门斩子》一直演到《大破洪州》。儿女绕膝的老年杨宗保,其行当依然是小生——这种反常而又绮丽的现象,也只有梅剧团和身在梅剧团的姜妙香先生出任,才可能在老戏迷中作为惟一可行的方案而通过。此外,寇准由王少亭扮演、王强由刘连荣扮演,余太君由韦三奎扮演。其中比较“有意思”的是,穆桂英的一双儿女——杨文广和杨金花,也由梅的一双儿女(葆玥、葆玖)扮演,他俩在戏里是姐弟,在生活中也是姐弟。更特别的地方,是他俩平时已经“阴阳颠倒”——弟弟演青衣,姐姐扮老生,这种已经让老观众喜闻乐见的做法,现在却又颠倒了回来。总之,这种阵容和阵容中的内涵,是当时第一种的“众星拱月”。随后,由中国京剧院担任班底,李少春扮演寇准,袁世海扮演王强,李和曾扮演杨宗保,李金泉扮演余太君,夏永泉扮演杨文广,杨秋玲扮演杨金花。这个阵容在当时也盛极一时,但与上述梅剧团的阵容有一种本质区别——尽管“角儿”比梅剧团更“硬”了,却不以“角儿”的经历作为号召,这份儿阵容所体现出的戏剧观,乃是一种“严格意义”上的、更加贴近生活真实的戏剧观。比如,杨宗保的年纪已过半百,自然就不能再用小生,于是就换了老生李和曾。李属高(庆奎)派,高亢嘹亮是其声腔特点,这样恰好合适——与杨宗保的英武性格吻合,二可以区别衰迈的寇准,和李少春的余派老生声腔形成对比。还有,让刚刚从中国戏曲学校毕业的杨秋玲、夏永泉扮演和他们年纪、性格、气质全都近似的人物,也让新一代观众看着舒服。这一从某种意义上“颠倒”了前一种戏剧观的全新阵容,对梅兰芳本人来说,又是第二种“众星拱月”,演出效果自然无比轰动。记得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的“庆祝建国十周年”的盛大晚会上,前边是各种精选出来的文艺节目,最后的“大轴”则是全出的《穆桂英挂帅》。用“全国”和“当代”的各种文艺,去烘托京剧这一古典剧种,烘托古典京剧当中最杰出的代表梅兰芳——这应该视为第三种“众星拱月”。
然而,这出《穆桂英挂帅》对梅来说,却是一出“迟来的新戏。”新戏,对梅来说并不陌生,这本是他早年重要的成功法宝之一。请看他的创作年表(指全新的创作剧目)——
1913年创排了第一个新戏《孽海波澜》。
1915年连续排演了《牢狱鸳鸯》、《宦海潮》、《邓霞姑》《一缕麻》、《嫦娥奔月》、《黛玉葬花》、《千金一笑》。 1917年,排演《天女散花》和《木兰从军》。
1918年,排演《童女斩蛇》。
1920年,排演《红线盗盒》。
1921年,排演《霸王别姬》。
1923年,排演《西施》、《洛神》、《廉锦枫》。
1925年,排演《上元夫人》、《太真外传》一、二本。
1926年,排演《太真外传》三、四本。
1927年,排演《俊袭人》。
1928年,排演《凤还巢》、《春灯谜》。
1933至1936年,排演《抗金兵》、《生死恨》。
在二十三年间(自己从十九岁至四十二岁),共计排演了二十三个新剧,世称“梅派名剧”。平均每年一个,但一大半集中在二十五岁之前,而作为新编剧目的“顶峰巨制”的四本《太真外传》,也产生在自己三十一二岁的光景。抗战爆发后,仅排演了《抗金兵》和《生死恨》两出,从演出效果看,并不属于上乘之作。抗战打断了自己的演出和创作,但即使没有爆发战争,自己还会像二十几岁那样不断排演新戏吗?记得1949年自己乘火车自上海来北京时,火车车头悬挂了一幅自己的戏装像《大女散花》。这究竟说明了什么?是说明昔日的新戏已经“定格”?还是说明观众认为我今后无须再排新戏?的确,1946年自己在上海“复出”,演的是昆曲《游园惊梦》,受到热烈欢迎;稍后开始演京剧,就是抗战前在人们印象中最深的那几出,结果同样非常之好。建国后在北京屡屡演出的,不就是《贵妃醉酒》、《宇宙锋》、犄双会》一些已经“透熟”的剧目吗?自己如今五十好几,还有必要演新戏吗?……思绪翩翩,想来想去,真拿不出个准主意来。
就在没有“准主意”的情况下,梅兰芳却发现地方戏却非常有“准主意”——不断进京,新戏迭出,逼人甚迫!1952年,北京举行了“第一届戏曲全国演出观摩大会”。这一年,地方戏中最有名的演员们——越剧的袁雪芬、豫剧的常香玉、黄梅戏的严凤英、沪剧的丁是娥、粤剧的红线女、吕剧的郎咸芬……都纷纷进京献艺,她们围绕在自己的身边,真诚地称颂自己,自己也真诚地感到愧不敢当。但就在这之后,她们和她们的弟子,每年都会有许多人带着新戏蜂拥进京,一次又一次请自己“观摩指导”!名义是“观摩指导”,实际是一种挑战——矛头就直对着京剧:请京剧也拿出“像样儿”的新戏!
京剧界拿出新戏了没有?也有程砚秋早在1953年就拿出《英台抗婚》,只可惜没有打响。原因是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来过北京,几位名演员给观众留下了太深太美的印象;程的身体大大发福,和祝英台的形象相距甚远;程在此戏中有种破釜沉舟的劲头儿,改革京剧声腔传统的步子太大。具体讲,明明成套的唱腔很动听,尤其是他程派的唱儿更“拿人”,可他在《抗婚》中偏偏废弃不用,反倒安排了许多散板和摇板!这个“老四”啊,一旦下定决心,九条牛都拉不转!
砚秋早逝,四大名旦只剩下三人。尚小云排出《双阳公主》,荀慧生排出《荀灌娘》,就剩下自己了。当然,首都梨园的旗帜性人物绝不仅仅只有自己和小云、慧生,更有首都的两大剧院在撑持着京剧!一边是马、谭、张、裘的北京京剧院,一边是以自己为院长的中国京剧院(自己只是名誉上的“院长”,却不在院里唱戏;要唱戏,另有自己的梅剧团)。两大剧院风格各异,都以剧院为整体做好了欢度国庆的献礼准备。看来自己要比,还只能和尚、荀“较量”了。此际的梅相信自己的感觉,自己排新戏,不能走尚、苟的路子,那样太简单、太随便了。如果要搞,就还得在选择剧目上下些功夫,不仅让它适合自己和整个梨园,还得让它牵动整个文化界,甚至说得再远一些,得让它和整个国家、人民此际心里的那股劲头儿合拍……
于是,梅兰芳左挑布拣,寻找不到。右拣左挑,依然两眼茫茫……是自己眼高了么?自己隐隐觉得,发掘昔日的某出老戏,或者加丁R己苦口某出本戏,似乎都不是好办法。自己这十多年经常和大文化人一起活动,像郭老、老舍、田汉等人,似乎得有他们的合作才行。可郭老和老舍只写话剧,田汉虽然(话剧、京剧)“两门抱”,但田汉与的京剧《江汉渔歌》、《白蛇传》又好像不太适合自己……真是太难了、太难了啊。怎么偌大一个中国,竟没有一位编剧想着自己?偌多的戏曲剧本,竟没有一个能够“借”我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