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石武四郎先生是日本中国学研究中一位承前启后的重要人物。今荣新江、朱玉麒二先生以日记有关中日两国人民友好、文化学术交流，自愿整理成书，并分上、下二编，上编对日记作了详尽的注释，下编为仓石武四郎的《留学回忆录》，包括日记之前的山西这旅、在延英舍的生活，与旧文人杨钟羲的交往、与新文人鲁迅的交往，节选在中国语方面留学听课的经历及与其他中国学者的交往等部分。这是结合日记对作者留学中国的全面研究。

序一（周一良）

序二（史树青）

序三（池田温）

前言



上编

述学斋日记



下编

留学回忆录

关于延英舍

燕京大学落成式

山西之旅

翼城一夜

《雪屐寻碑录》代跋

追赶鲁迅

在北京学汉语

钱玄同与黎锦熙（节选）

北京的秋天



附录

一、学问的回忆——围绕仓石博士的座谈会

二、本书征引、参考文献

《述学斋日记》音序索引

一、交往人名

二、著录书名

三、地名、机构名

后记

翼城位于山西省的南部，是个很小的县城。我想，日本人踏上这片土地，会不会是由我们开始的呢。

1929年4月，正巧，一帮在北京学习的日本年轻人想尝试去山西省旅行，我便也加入了这个团体。这个团体中大都是学习考古的人，因此，他们的目的，就是去看太原附近的天龙山石佛。因此，天龙山的任务一结束，那行人就都回北京了。但是，因为我是跟学习佛教史的朋友搭伴旅行，所以我们从太原又继续南下。

我从学生时代起，就非常喜欢读《左传》。就好像靠着《八犬传》才记住了富山、行德等房总的地名一样，因着《左传》，我对山西南部的地名也十分熟悉。我们坐着从太原南下的汽车，抵达曲沃郊外时，我尽情远眺那美丽的黄土高原上耸立的古老佛塔，与其说我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倒不如说我好似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一般。

于是，出于这种亲切的感，我终于舍弃了长途汽车，雇了一辆板蒸鱼糕形的马车，向着东边的翼城进发。连我的这一行程，也是受《左传》中“曲沃庄伯以郑人、邢人伐翼，王使尹氏、武氏助之，翼侯奔随”那一段小故事的影响呢。我想，像我这样的好事者，会不会招来同行的朋友些许讨厌呢？不过还好，到底是佛教学家，以慈悲为怀，我竟没有听到一丝不满。

从曲沃到翼城，坐板蒸鱼糕形的马车需要走一天左右。曲沃位于平原的中部，与此相比，马车在挨近翼城时，地势突然陡峭起来。翼城的县城，好似桶正成的千早城一般，总让人有种山城的感觉，视野十分开阔。翼城这个地名，也许正是因其翅膀之形而得名的吧。据《左传》记载，这里似乎就是晋国的发祥地，有一次，国王殿下认为，只有自己一人太危险，便把他的族人都分封到曲沃去了。但是，据说最后曲沃渐渐强大起来，反而攻打了翼城。即便如此，曲沃方面还是借助了外国军队，从周王那里借来援兵，才最终彻底攻占了翼城，可见从那时起，翼城就是个坚固险要的城池了。

抵达翼城后，我们马上开始寻找旅馆。我们所住的那家旅店，从正面看，是个很大的建筑物。正当我们感叹，在这山城中，也有这么个不错的地方时，没想到，那竟是安置拉车的马的房间，人呢，都被塞到右边那个小小的建筑中去了。我进到里面一看，人一站起来，就会碰到顶棚抬不起头来。的的确确，在这样的旅店中，旅行者要做的事只有睡觉。即便是相同的睡眠动作，也因为马的个子高，非得在大房子里不可。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与住房相比，更让我吃惊的是洗脸的水。由于中国的水不太好，在中国的什么地方都会烧开了用，不过，这里的洗脸盆是普通金属质地，中间还有一处小小的凹洼处。洗脸水就顺着脸盆的倾斜处，都流进那个凹洼里去了。这样，热水就只有很少一点。洗脸的时候，在那个水洼中，把毛巾弄湿，再拧干，再用它抹抹脸，这就算洗了脸。说起水来，在来的路上，我看见一条河（虽说是河，里面却一点儿水也没有，石头全露了出来）。在河床底部，有一个仅够吊桶（虽说是吊桶，也不过是个用柳条编成的篮子）放进去的小洞，在那里，有一个男子在打水。从那河底到这座山城，需要攀爬相当的高度，男人们需要用扁担挑着水桶爬上去。洗脸盆的水，就是由这样艰辛的劳动换来的。我们用脸盆凹洼里的水，洗了脸，在那一站起来头就碰着顶棚的房间里，与中国的旅人们，挤在一起，度过了一夜。

（原题《翼の一夜》，载作者著《とろ火》〈くろしお出版1960〉，广中智之、刘琼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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