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尔基喜欢听她讲这些事，他总是喜欢听人讲生活——那些跟他本人和他周围的人大不一样的生活，不是老一代的地下革命活动，也不是现如今的党内纷争和勾心斗角。她有的是一个温馨和顺的青年时代，无所事事，花枝招展。一旦进行惩戒的复仇之斧向这种生活抡将过来，它就垮掉了。他有过两次婚姻，遭到多次逮捕、流放，赢来了世界声誉。如今他的健康受损，早就患上了开放性肺结核，卡普里岛上的生活也没有使他好转，烟瘾成癖使他总是咳嗽不停。

铁一般坚强的人，铁一般坚强的女人，而他却并不坚强：喀血，牙也松动了，老了——其实他才只有52岁。但他是属于上个世纪的——有人对他这样说——属于50岁就踏入老年的那一代。当他对她，对铁女人，作出评价时，他身上深深打着上个世纪的烙印：瞧她，什么也不怕，自己走自己的路，日复一日，不论季诺维耶夫还是非常委员会，不论丈夫被人撕成碎片还是孩子下落不明，这些都没有使她屈服。这可是个女人哪！她本应该穿上镶花边的衣裳，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等待他决定自己的命运。但她从来就不等待什么，也不乞求什么。至于他，根本还不知应该决定什么。

有时她也会点燃一支香烟，深深吸上一口，眼睛凝望着房间里那个黑暗的角落，耳朵倾听着这所房子里发出的各种声音：安德列耶娃带着克留奇科夫坐车上剧院去了，有人到迪迪夫妇那边去了，餐具在叮当作响，“分子”坐在自己房里看书，嘴里哼着什么。真舒服。她从来没有尝过舒服的滋味，无论是童年，还是在伦敦、柏林，在雷维尔，甚至在莫斯科。在莫斯科有时由于自己过于轻率，想起来都害怕。但他的轻率却使她感到愉快。只有到茨冈人家里去的那一回，当茨冈女人用低音唱起“我不会告诉你我心头的痛苦”时，一个念头才突然萌生，暗示着一切将很快过去，未来真是前途未卜。他的手握在她的手中，他那双浅色的眼睛盯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他们轻啜着葡萄美酒，在一起讲呀讲呀讲，讲他们的爱情。罗伯特·勃鲁斯——她叫他勃鲁斯。在英国时家里人都叫他鲍勃。这会儿他已经回到了家里，跟妻子和孩子在一起。而她却在这儿。她虽然知道在这儿她很舒服，但她也知道这些都是胡扯，到时候什么舒眼也帮不了她的忙。她知道她得走，她还是要找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