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现代艺术始于后印象主义，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三位大师级人物——塞尚、梵高、高更。高更影响了此后的象征主义，梵高影响了表现主义，而塞尚更是影响了立体主义（其中涌现了艺术巨匠毕加索，以至有人说是塞尚打开了现代艺术的大门）。然而这三个人都度过了穷困潦倒的一生，以至艺术史家贡布里希感叹道：“当时的艺评家们不会知道，写就艺术史的竟是这样三个人，或者说，他们是否知道有这样三个人。”三位艺术家传奇的经历和对理想的追求，乃至在精神上上同命运的抗争，显现了三个人的独特人格魅力，纵观艺术史这也是屈指可数的。

《三个人的天空》综合了三位当家时对绘画理论的认识和总结，同时也包含了三个人对绘画精神性和人性本身的探讨。“三个人的天空”也是对三位艺术家永久的纪念。

后印象主义

塞尚：书信摘录

梵高：书信摘录



象征主义与其他主观论者趋向

高更：综合主义理论

高更：论其绘画

高更：论其原始主义

象征主义理论



野兽主义和表现主义

野兽派

表现主义

一、世界博览会的水牛比尔



给贝尔纳的一封信，于巴黎，日期从缺[ 一八八九年二月〕



我看了水牛比尔（Btlllalo Bill）的展览。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来看。极有意思。





二、世界博览会的爪哇村



给贝尔纳的一封信，于巴黎，日期从缺[ 一八八九年三月]



你那天没来是错的。爪哇村有印度来的舞者。所有的印度艺术都在那儿了，而我拍摄柬埔寨的那些照片不折不扣也在那儿。我星期二还会去，因为和一个黑白混血女孩有约。





三、对热带的渴望



1 给其妻梅特的一封信，于巴黎，日期从缺[ 一八九0年二月]



也许那种可以把自己埋在一个海岛的树林里，以活在忘我、宁静和艺术之中的日子就快来临了。组一个新的家庭，远离那种为钱奋斗的欧洲生活。在塔希提美丽寂静的热带之夜，我能够听到我心跳的甜美低回的音乐，和周围神秘的生物共浴在爱的和谐里。终于自由了，也没有钱的麻烦，我能够去爱，去唱歌，去死了。





2 给贝尔纳的一封信，于勒普尔迪(Le pouldu），日期从缺，[ 一八九O年六月]



我要造一间热带画室。以我的钱我可以在乡间买一栋像我们在国际展览会上所看到的那些房子。





3 给威廉森的一封信，于阿旺桥，一八九0年秋季



我可是打定主意了。我很快就要去塔希提，大洋洲里的一个小岛，岛上的生活物资不要钱就可享有。我要忘掉过去所有的不幸，我 要自由自在地画而不要他人眼中的任何荣誉，我要在那里死，在那里被人遗忘。但如果我的孩子能够也愿意和我一起来，我倒会觉得完全孤立了。在欧洲，一个可怕的纪元正为下一代而逐渐酝酿着：黄金国度。一切都腐朽了，包括人，包括艺术。而在那儿，在永恒的夏日苍穹下，奇妙的沃土上，塔希提人只要伸手就可获得食物；而且永远不必工作。在欧洲，男男女女只有在饥寒交迫下不断劳动才能生存，为苦难而牺牲，反之，塔希提人却快乐地居住在大洋洲一个不为人所知的世外桃源，只知道生活的甘甜。对他们来说，生存就是唱歌和爱——（凡·德尔·韦以塔希提为题的一个演讲）。一旦我的物质生活安顿好了，就可以将自己投人伟大的艺术之作里，从艺术圈的倾轧中解脱出来，也无需再做低价交易。



在艺术里，有四分之三的时间是要放在精神层面上。因此，要是希望创造出伟大而永恒的东西，就要照料好自己。







4 斯特林堡和高更之间的书信往返



斯特林堡应高更要求的回函，于巴黎，日期从缺[ 一八九五年二月一日]



你指望我替你的展览目录写序，以资纪念一八九四—一八九五年冬我们共住在学院后面的日子，那儿离先贤词（Pantheon）不远，和蒙帕尔纳斯（Montparnasse）墓园也很近。



我应该高兴地让你带着这件纪念品到大洋洲的那个岛上，以寻求空间以及和你身材相衬的景色，但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自己的地位模棱两可，所以对你的要求我立即答以“我不能”，或更无礼地说，“我不愿意”。



但同时，我有义务向你解释我回绝的理由，这并非由于不够道义，或懒于提笔，虽然我大可归咎于手伤。因为这确实不让我手掌上的皮有长合的机会。



是这样的：我无法了解也无法喜欢你的艺术。你目前全是塔希提的那种艺术，我抓不准。但我知道这样的坦诚既吓不着你也伤不了你，因为在我看来别人对你的敌意总让你更为坚强：你的个性在敌意激起的反感下抖擞，仿佛急于保持其完整。而也许这是件好事，因为你一旦被肯定，被赏识，有了声援者后，他们就会把你的艺术归类。定位并命名，而五年后，年轻的一代就会把它当成陈年艺术的代名词，会不顾一切使其更为过时。



我本身就竭力想将你归类，把你像环节一样扣进锁链，这样我或许对你演变的历史有所了解，但却没有用。



我记得一八七六年我第一次到巴黎的情形。那是个悲伤的城市，因为全国上下正在为发生的事件哀悼，对未来更是人心惶惶；有些事正在酝酿着。



当时在瑞典艺术圈内，我们还未听过左拉的名字，因为《威胁》（LAisommoir）尚未出版。我出席新星萨拉·贝因哈特夫人（Mine．Samll Bemhaldt）加冕为拉歇尔（Rachel）第二的“罗马受降后”（ROIne Vaincue）法兰西剧院的一个演出时，那些年轻画家把我拉到杜朗一吕埃尔画廊去看一些新的绘画。一个当时还默默无闻的年轻画家领着我看了一些精彩的油画，大部分署名莫奈（Claude Monet）和马奈（Edouald Manet）。但由于我在巳黎还有看画以外的事要做（身为斯德哥尔摩图书馆的秘书，我的职责是去圣热内维埃芙〔Salinte－

Genevi6ve]图书馆搜寻一本古老的瑞典弥撒经书），我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些新派作品。然而第二天我又回去了，不知为什么，我发觉“有些什么”在这些奇异的见证中。我看到一群人拥在码头边，但我没有看见群众本身；我看到在诺曼底景色中飞驰而过的火车，街上车轮的滚动，丑不堪言的人们不知如何冷静摆姿而露出的可怕样子。极度震撼之下，我寄了一封信给本国的报纸，信中试着解释我认为印象派画家想唤起的感受，而由于我的文章像是一篇哑谜，算是颇为成功的。



一八八三年我再度回到巴黎时，马奈已过世，但他的精神活在一整个画派中，和巴斯蒂昂一勒帕热（Jules Bashen－Lepage）互别苗头。一八八五年我三度到巴黎时，见到了马奈的展览。这个运动现在已抢在前头；它已发挥作用，且现在巳盖棺定论。在同年的三年一度的展览会上，简直是一团混乱——各式风格，各种颜色，各色题材，历史的，神话的，自然写实的。人们不再想听学派或趋势什么的。自由现在是一种挖苦嘲讽的叫喊。泰纳（fuppolyte Taine）说过美丽不是漂亮，左拉也说过艺术是经由某种性格见到的片段自然。



尽管如此，在自然主义最后的力挽狂澜中，有一个人的名字受到所有人的赞叹，那就是夏凡纳。怀着一个信仰的灵魂而画，即使在他测览同期人物的品味以为参考的时候，也像是无法认同般的独站一旁。（我们那时还没有象征主义这个名词，对宛如寓言般古老之事而言，是非常不合宜的名称。）



昨晚我的思绪转到夏凡纳时，随着曼陀林和吉他的热带乐音，我在你画室的墙上看到乱七八糟一堆浸在阳光中的图画，在梦里还纠缠着我。只看见任何植物学家都找不到的树木，连居维叶（Cuvier）”也未曾想象其存在的动物，只有你才画得出来的人物，像火山口流出的海水，以及没有上帝能住的天空。



“先生，”我在梦中说道，“你创造了新的天新的地，但我在你创造的天地里并不自得。对我这个喜欢光影交错的人来说，阳光太亮丽了。而住在你乐园中的夏娃也不是我心中的偶像——因为我确有一两个完美的女人！”今早我到卢森堡（Luxemboubrg)去看不时浮现于我脑中的夏凡纳。我深怀感动地注视着画中的穷渔夫，为妻子带给他忠贞不渝的爱的深情凝视，他的妻子正在采花，小孩闲着。那真美！但现在我猛击这带刺之冠，先生，你一定也知道！我不要这个逆来顺受的可怜上帝。我的上帝可是那个在太阳里吞噬人心的威兹利普兹利

（ Vitsllplltsli） 。



不，夏凡纳造就出来的高更不会比马奈或巳斯蒂昂一勒帕热更多。



那么他是什么呢？他就是高更，那个野蛮人，痛恨哭哭啼啼的文化，像是泰坦神（Titan）”嫉妒造物主，于是利用闲暇也来创造自己的小世界，将玩具拆开再以其做成他物的这个小孩，宣誓放弃又公然违抗，宁可天空是红色的，也不愿是众人所看到的蓝色。



真的，我这样一面写一面温习，似乎慢慢对高更的艺术有些明白了。



一个现代作家只因为不去描写真人却创造自己的人物，而备受谴责。就是这样！



一路顺风，大师；但要回到我们身边，更要来看我。到时，也许我比较能够了解你的艺术，而让我为你在德鲁奥酒店（H0tel bouot）的新展的目录写一篇真正的序。因为我也开始觉得极需做个野蛮人去创造一个新世界。





5 高更致斯特林堡的回函，于巴黎，日期从缺[一八九五年，二月五日」



亲爱的斯特林堡：



我今天接到你的信；你的信就是我目录的序言。前几天见你在我画室弹吉他唱歌时，就有意要你写了；你那北方人的蓝眼睛专注地研究我墙上的作品。我当时就有抗拒的预感：你的文明和我的野蛮之间的冲突。



文明让你受苦；野蛮却让我返老还童。



比较一下我用另一个世界的造型和协调画出来的夏娃，你所选的可能唤起过去的苦痛。在你文明中的夏娃，把你和我们全都变成厌恶女性的人；但在我画室中吓着你的古代夏娃，可能有一天会较为温和地对你微笑。这个居维叶或任何植物学家都不知道的世界，却是我一手描绘出来的天堂。而从描绘到梦境的实现是一段漫长的路。但是没有关系！难道一刹那的快乐不是“涅终’的预兆吗？



我所画的夏娃（单独）可以合理的在我们眼前裸体。在这么朴实的状态下要不粗鄙就不能行动，而且（也许）太漂亮了，恐会引起罪恶和痛苦。



为了让你完全了解我的想法，我不再直接比较这两个女人，而以我的夏娃说的毛利语或土耳其斯坦语，和你选择的女人所说的抑扬顿挫的欧洲语作一比较。



大洋洲的语言由最基本的元素构成，保留了本来的诘屈聱牙，不论单音或连音都未经修饰，一切都是赤裸原始的。



然而抑扬顿挫的语言，却是一切语言最初的语根，已消失在日常活动中而磨平了棱边突角。像是精美的镶嵌画，常人看不出石间的粗糙接缝，而只把它当成珠宝一般来欣赏的美丽图画，但是行家单靠肉眼就能得知建构的过程。



对不起，在语言学的枝节上岔出那么远；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所用的野蛮风格是为了装饰一个情调相异的国家和民族。



最后，容我向你致谢，亲爱的斯特林堡。



我何时才会见到你呢？



既然如此，我今天先祝你一切顺意。



四、原始主义



节录自手稿“杂说，一八九六一八九七年”，于塔希提



我想人都会有一时冲动做些好玩、幼稚的事情，无伤于他严肃之作，并赋予优雅、欢愉和天真……。机械入侵了，艺术已退位，而我永远也不相信摄影对我们有益。一个养马的人说“自从快照问世，画家才算懂得了这种动物，而有法国之誉的梅索尼埃（Jean－bouts－Emest Meissonier）才得以捕捉这种高贵动物的各种神态。”而至于我，我回溯得更远，比帕特农神殿（Pallhenon）还早，上至我婴）［时代的玩具，那匹会摇的好木马。



五、马克萨斯艺术



节录自手稿（之前之后》（Avanl a Apres），于马克萨斯群岛，一九O三年



我们在欧洲似乎不能想象毛利、新西兰和马克萨斯群岛居然有非常先进的装饰艺术。我们卓越的批评家把这些全误认为巴布亚新几内亚艺术。



特别是马克萨斯岛民有一种无可比拟的装饰感。即使给他一种最不像样的几何图形的主题，他也能够保有整体的和谐，而不留下任何不愉快或不相衬的空白。基本图案常是人体或人脸，尤其是人脸。原以为不过是个奇怪的几何图形，而后才发觉竟然是张脸。总是同样的东西，却永远不会完全一样。



今天，除了金制的，也找不到以往他们用骨头、贝壳、硬木做的那些美丽的物件。警方全“偷走了”，再转卖给业余收藏家；而政府一点也没有想在塔希提为这些大洋洲艺术建一座美术馆的念头，其实根本易如反掌。



这些自认博学的人从没有想象过马克萨斯艺术的价值。没有一个芝麻小官的太太看到这不惊呼“太可怕了！简直野蛮！”野蛮！他们嘴里才多的是呢！





六、野蛮人的生活



给莫里斯的最后一封信，于阿图亚那（AtUana），马克萨斯群岛，一九O三年四月．



我受到彻底的打击，但还未屈服。印第安人在被折磨时微笑，那就是屈服吗？野蛮人显然比我们优秀。有一次你说我不该说自己是个野蛮人，你错了。这可是千真万确的：我是个野蛮人。而文明人早就看出来了，因为我的作品除了这种不由自主的野蛮外，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或令人不解的。我的艺术也因此而与众不同。一个人的作品就是那个人的写照。因此有两种不同的美：一种是天生的，一种是学来的。两者结合再加上必要的修饰，自然制造出繁多而复杂的变化，这可是艺评家要花精神去了解的……艺术才刚走过很长一段由于物理、化学、机械和自然写生所带来的摧残。艺术家已丧失了野性，不再有本能，甚至可以说幻想力，在每条路上游荡，寻找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去创造的生产元素。结果，他们像是乌合之众，独处时便好像迷了路一样地害怕。因此独处并不适合每一个人，因为这需要勇气来承担，独力来应付的。

Herschel Chzpp（1913－1992），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学士、硕士，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博士，为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艺术史荣誉教授。日任美国史密斯松尼博物馆美国艺术档案保存处主席，洛杉机郡立美术馆顾问委员会，洛杉机郡立美术馆瑞夫全基金会收回中心总编辑。著有《欧美现代艺＊理论》（1968）Hundertwasser（1968）、《毕加索的“格尔尼卡”．历史、变形和意义》（1988），并发来多篇文表．散见美国各大重要艺术杂志。



余珊珊，香港浸会大学中国文学系毕业，美国堪萨斯大学艺术史硕士。艺术评论散见于台湾艺术刊物与报章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