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十一月。

初冬的风和雪已经光顾了骚动的晋中大地，天很冷。

李富根最后一个从长途汽车上跳下来，站在了晋中平原

边缘的一个小小的汽车站上。前面不远就是石沟公社革委会

的大院，再往前，便是一片灰色的，高高耸立的太行山的支脉。

他插队落户的那个小村子就在那片大山里。

李富根看着那片山，脸上有着一种与他十九岁年龄不相

称的抑郁和冷漠。他的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行李卷和一个书

包，独自一人站在人群的后面。他和好些提着硕大的行李卷、

帆布箱和手提包，在新奇地四处张望的知青们都不一样。

他的心里真的很郁闷。

刚才乘车的时候，汽车的颠簸使他无中意撞到了一个女

同学的头，确切地说，是他的脸接触了一下她的后脑勺。那个

女同学扭过身来立刻就涨红了脸，那是一张圆圆的稚气未脱

的脸，她瞪着李富根就像瞪着一只大绿豆蝇，很厌恶地低声骂

了一句：“臭流氓！”。

李富根感到歉意的心情立刻消释了，他眯起了眼睛。他的

眼睛本来就像两只细长的豆荚，眯起来就成了黑黑的一道缝，

从缝里透出很亮很凶的光。他就讨厌人家叫他“臭流氓”。

“你再说一遍，你管我叫什么？”李富根心平气和地问那个

女同学。

女同学被他脸上的表情吓住了，向后退了两步，环顾四

周，突然提高嗓门叫道：“你管我说什么呢！”

车上的学生开始向这边张望。

李富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一个穿绿军装、腰里扎着军用皮带的女学生走到李富根

面前，她两只手叉在皮带上，不动声色地看着李富根。

“你要干什么？”她抬着尖尖的下巴问他，有一种高高在上

的威慑力。

她，就是冯士琳。

冯士琳是何许人？她是学校赫赫有名的红卫兵造反兵团

的女司令，外号叫“冯司令”。她是李富根的同班同学，一名革

命烈士的后代。那个女同学叫赵桂玲，做过她的造反兵团的广

播员，冯士琳当然要为她撑腰。

冯士琳与李富根目光相遇的一刹那都进射出一种仇视的

火花，火花在空中碰撞、交战，犹如阴阳二电。不过，并未发出

轰响，因为李富根首先收回了目光，把脸扭向一边。

冯士琳是李富根最不愿意见到、一辈子都不愿看见的女

人。他不能跟她争吵，不能和她讲理，他一言不发转过身去。

冯士琳以胜利者的轻蔑哼了一声，一甩小刷子，拉着赵桂

玲的胳膊往车前头走。

“呸！”

一口痰从后面喷过来，狠狠地吐在车厢的地板上，离冯士

琳只有三尺远。

冯士琳看看那口痰，又看看已经靠在车后部的窗口旁、安

祥地闭目养神的李富根，她的脸被怒火烧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