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个无神论者和一个有神论者在一个集会上相遇了。他们都是自己派的祖师爷，这次是狭路相逢。

他们在信徒的助威声中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他们从太阳初升辩到夕阳西下，不分胜负。助威的信徒们都精疲力竭，散去了。他们的辩论从广场移到密室，继续进行，一直到子夜，仍然没有结果，不得不休战。

有神论者回到家中，烛光摇曳，他突然了悟，一本接一本，在烛光中烧掉了所有的神书。

无神论者回家，屋内明明灭灭，他突然感到极大的恐怖，跪下来，内心里乞求神的饶恕。

大学四年中，他偶然写 篇两篇文章，就显示出不同凡响的艺术才华和气势，可是他很少动笔，懒得写文章，对于一些热衷于向报刊投稿借以炫耀的人，他只是鼻子里轻轻地嗤声，颇有项羽的“不愿学 人敌，而要学万人敌”的气概。不过他的考试成绩 直很好。由于他的威望，很多人都想推选他到校学生会当头，当时年级中拥戴他的空气十分热烈，有人提名，把“祁拔射”三个字大大地写在黑板上，底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他却黑着脸 声不响。当有人请他起来表态时，他站起来，声音沉闷地说：“对不起你们了，我不干。”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教室。全教室的人都呆住了，好 会儿才有人缓过神来。事后有同学问他为什么这般表现？他冷冷 笑，说：“我老爹就是当共产党干部的 从小到大，一级 级。我不知滋味却也看在眼里，难道还想和他比 比，谁当得大？我不愿意，要当就换一个当。”当时在场的没有人知道他想当的是什么，恐怕他自己也不甚了

了。直到若干年后，改革风潮突起，这个才有了答案。

这样看，拔射轻视修谟这样的平头子弟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他是在小组讨论会上即兴讲这句话的，在座的有十来个人，走漏风声是极自然的事。当天修谟的脸色就不好看了。可以说拔射是随便讲这句话的，因为他根本没有把修谟当作他的对手，论级别他不够分量（在后面我们会发现谁是拔射真正的对手），他只是一时兴起，凭他的感觉脱口了。然而，被说的那一位却感到受了深深的侮辱。修漠正在春风得意之时，他觉得世界正把幸运的翅膀插在他身上。。他出身贫寒，那年接到大学通知书，他冲进门报告了他的守寡的母亲，她当时正在给里弄生产组糊纸盒子，她抬起赤红的眼睛，打着抖，几秒钟后喊出：“我的儿啊……”于是他们抱在一起，蹭呀磨呀，仿佛要用对方的泪水来洗自己的脸。幸得遇上欣赏他的女辅导员，他才当上这届校学生会主席，这种莫大的变化使他有 种目眩的感觉，他像听自己的心跳一样憧憬今后的前景。拔射的嘲讽似黄蜂的毒针，猛地扎进了他的心。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他还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发呆。当时我是学生会副主席，足他的副手，我也隐约听说了拔射的议论，沿着弯曲的缀着落花的小径，走到他面前说，别在意，吃饭去吧。他的手插在浓密的头发间，用 种低婉的受伤的声音说，你先去吧，我不饿

我去了食堂，在填满自己肚子的同时，给他打了饭。菜特意买了双份，排骨加荷包蛋。我和拔射的关系也很不错，这样的冲突叫我两边为难。修谟听了我的劝慰，拿了筷子，慢慢地往嘴里划，后来越划越快，荷包蛋排骨和饭粒塞满了他的嘴巴，立时就咽空，好似喉咙里面伸出一只手，把它们全部抓进去。他净了嘴，点清菜金，放在饭盒盖上，说：“拿着，你使我大大透支了 次。”我要推回去，他哪里肯依。这时他已经换了神气，马上和我讨论下一步的工作，决定下午召集各部部长会议。这次打击只使他在原来的轨道出一个小弯子，很快又回到上升轨道里去，他用的是明智的方法，不和强大的拔射正面对抗。以后我们可以看到，在这部长篇故事中，他和拔射并不是主要的冲突对手，可在那时他们确实酝酿了一种气氛。

那天的见面是皇英安排的，我不知道她是不经意造成，还是蓄意安排的。上午她遇上我，惊喜地说：“可遇上你了，告诉你 一件事，在岛上有我一个工作室，你去看看吗？”

她傲然地站在面前，用傲然这个词完全是我的感觉，而我相信她只是随便站在那里。我当然答应了她。她的美艳如黑白对衬

一样鲜明，当时我们站在林荫道上，光线从叶子的缝隙中漏下，而我却觉得别处没有光亮了，暗下去，亮光全部集中在她的身上，把她的深水潭 般的眼睛，桃花瓣似的嘴唇，浮雕一般的鼻子和下巴照得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