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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有个金太阳

玛卓的爱情

反 标

匪 风

大 捷

北京有个金太阳

李锐

仲银把双手背到身后，挺起胸脯，然后，再把穿着方口鞋的左脚朝前

跨出半步，接着，从他粗壮的脖子里憋出一串音符来，索拉多拉拉索拉拉

索米——唱！

立刻，和老师站成一排的学生们扯开喉咙叫起来：“北京有个金太阳，

金太阳……”

仲银是老师。方圆十里学校只有一个，老师也只有一个，仲银就成了

十里之内惟一的文化人。仲银打拍子不是面对演员，而是面对观众。仲银

觉得只有这样才过瘾，只有这样观众的羡慕和赞叹才可以尽收眼底。因为

是面对观众，仲银省去了手的动作，改而用脚，而且只用左脚，一下一下

地把脚尖抬起来，再一下一下用力地踩下去，就把学生们的歌声踩出来，

“北京有个金太阳，金太阳……”等到有人唱错了，仲银才用手，把蒲扇

大的巴掌伸出去，狠狠地扇一下，歌声里就有了打击乐的音响，北京的金

太阳就被打得七零八落的。仲银很威严地把头勾回来断喝一声，——重

唱！于是，随着那只方口鞋的起落，北京的金太阳就再一次地升起来。

观众们全都怀着新奇和钦佩朝台上看，他们觉得老师的多来米实在是

一种深奥的学问。有的时候，大家更欣赏的不是孩子的歌声，而是老师的

威严，大家很着急地等着老师伸出手来，随便哪个孩子挨了打，台下就响

起一片哄笑声。孩子的父母就会在笑声里给老师加油，仲银仲银，狠打！

乡亲们一致认为，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老师有无限的权力。方圆十里的山

沟里仲银是最有学问的人，众望所归，乡亲们都觉得仲银才是个金太阳。

仲银深知这一点，所以仲银特别爱指挥学生唱歌，沐浴在崇敬羡慕的眼光

中，仲银觉得很自豪，很沉醉。

只要从戏台上稍稍抬起眼来，就会看见对面高接蓝天的大山，山坡上

四季交替的画面，就会因为一个人的张望而具备了难得的主观意味——方

圆十里之内，只有一个人懂得抒情写景这四个字的深奥。所以，在很自

豪、很沉醉的同时，仲银也时常会有一点鹤立鸡群的孤独和惆怅，仲银就

想，唉，都没文化，没有共同语言。因为自豪，也因为这随着自豪而来的

孤独，仲银就觉得自己很需要一句诗，于是就从《毛主席诗词》上摘下一

句写到粉连纸上。仲银的毛笔字并不好，但还是把那句诗写得龙飞凤舞

的：“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仲银知道这不是毛主席的诗，但既

然毛主席引用陆游的诗，那就不会有错。仲银把龙飞凤舞的粉连纸挂在办

公桌对面的墙上，只要一抬头，“已是黄昏独自愁”的自豪和孤独就有了

安放之处。偶尔有人来问问，仲银笑而不答，只说那是一句诗。有一次，

生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赵万金问他，仲银，这疙疙岔岔的写的是啥？仲银

就把《毛主席诗词》拿出来说，都是从这上边抄的，是诗，毛主席喜欢。

支部书记就笑了，呵呵，仲银真是有学问，看这字写的，看这字写的，我

连一个也认不得。仲银就想，唉，没文化，没有共同语言。

像大多数的乡村小学一样，仲银的小学校也办在村庙里，只是所有的

神像所有的对联都没有了，只留下两排厢房，一个戏台。校长、教员、勤

杂都加在一起，就只有仲银一个人。仲银把那只铜铃铛反复摇上十来次，

从各处山村走到教室里的孩子，就又各自回到山腰或是山谷里去。没有神

像没有对联的村庙里就只留下仲银，还有他的自豪和孤独。

仲银是文化大革命的前一年从中等师范学校毕业的，师范学校的四周

也都是山，那些山和眼前的山都属于一条山脉，都叫吕梁山。毕业的时

候，学校专门从省里调来两部电影叫大家看，一部是纪录片，演的是回乡

青年邢燕子；一部是苏联故事片《乡村女教师》。看完电影以后校长作毕

业分配动员报告，于是，所有的毕业生都以邢燕子和乡村女教师为榜样，

豪迈地走进吕梁山的崇山峻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