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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贤亮 绿化树

阿 城 棋 王

贾平凹 天 狗

刘 恒 白 涡

苏 童 妻妾成群

王安忆 乌托邦诗篇

“咿——哟，黑虎！”羊户又叫了。缺耳朵和老财都加快步伐，

几步撵过黑虎，紧跟在花楞后面。唯有头狗黑虎还不紧不慢地甩

着遛步，落在它们后面几丈之遥。

当狗们沿小路没入半山腰上墨黑墨黑的玉茭地后，在杨庄村

口通往河边的斜坡上，又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他一手拎着羊

鞭羊铲，一手拎着件烂羊皮袄儿，也是一个下夜羊户。他叫杨番

成，是杨万牛的叔伯侄儿，二十几岁；长得敦敦实实，牛高马大，

一如杨万牛的打扮，只是泛着青光的光头上箍的那圈羊肚手巾不

是白的，而是花的，也不是平平地盘在头顶，而是歪斜得出格儿，

右边才箍着半个脑瓢儿，左边竟套住了大半只耳朵。不知哪辈子

兴下的习俗，这大山里的后生们，越是剿悍不羁，这头巾便越歪

斜，越花哨，越粗大。杨番成不是那号殷实人家，这几年学大寨，

政治记工，力没少出，工分没多挣。没钱买几条新手巾来箍，便

在大花手巾里裹上两条烂手巾板儿，粗大花哨，倒也十分的精神。

一条小白狗摇着轻脆的脖铃声在这壮后生前颠颠地跑，不时回头

看主人，瞅瞅跑远了，便在路边站下，摇尾等待。

山区土地分散，东一瓢西一碗地挂在黑牛河两岸的山峁上。坡

陡路远，大车道又修不上山，送粪几乎不可能。“种地不上粪，等

于瞎胡混。”于是山民们便不叫羊群下山，天黑前赶进待耕的地里，

一夜卧在地里屙屎撒尿。第二天大早，把骡子马儿牵上山，地一

耕，羊粪便翻到土里。得咧，瞅明年长好庄稼啵！—— 几百动千

年了，人们管这叫“卧地”。羊儿嘴馋，没饱，半夜里总要爬起来

偷吃卧场上下堰地里的庄稼；而出没无常的狼、豹又总在暗夜中

觊觎着羊群。——卧地，看庄稼，防狼，这便是下夜羊户与狗群

的艰险营生。

把羊群一交代，白日里放羊的羊户们便哼着山曲儿，回村吃晚

饭睡觉去了。卧场上，只剩下杨万牛叔侄和狗们。杨万牛把高梁面

饼掰成一块一块的，随手扔给狗。狗们扑起来抢食，凶馋异常。

头狗黑虎早已卧好，它从不有失身分地摇尾乞食。一上卧场，

它就跟一位老练的下夜羊户一样，先把地形察看一番，瞅准野兽

最易偷袭的路径，静静卧下。杨万牛拿着特意给它留下的一块高

梁面饼找来了。它正蜷曲着卧在梯田地堰下的一棵小石榆旁。呀

呀，到底是俺黑虎！杨万牛一看它卧的地场，不禁暗自赞叹。“黑

虎，起来！”他把饼子放到黑虎面前。黑虎只把头抬起来瞅他一眼，

又掉过头，依然枕在前爪上，一动不动。

“吃些啵？黑虎，吃些啵！”他轻轻劝慰道，“还能一些些也不

吃？真格肚不饥？快，多少吃些！黑夜里还撵狼狐哩！”

每顿都是这样！——黑虎从不和狗们一起进食，要单给它留，

还要羊户们再三劝。给够了头狗面子，它才爬起来慢条斯理地吃

上两口。花楞、缺耳朵、老财抢完食后，都围拢来瞅黑虎吃饼，虽

说一个个都馋得涎水直淌，但没有敢伸嘴探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