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入这本书里的文章，能大体反映出我对中国古诗文艺术的认识和审美体验。希望读者在读这些文章时能分享我的审美愉悦。古人曾说“诗无达诂”，不仅对诗歌的解释是如此，如诗歌的鉴赏也是如此。任何一个人对作品（尤其是含蕴丰富的经典性名作）的解读和欣赏，都不仅仅是一种角度，一种体验，一种认识，而且不可避免地都必然留下时代的和个人的精神印记，因此，不管多么高明的艺术鉴赏和审美体验，都只能启发而不能取代其他读者对作品的解读和欣赏。

自序
中国古典诗歌的意境与读者的接受
宋词艺术
谈谈李煜的词
林逋的山林隐逸诗
略说苏轼的传神论
漫说苏轼《纵笔》诗
论苏轼散文的创作特色
《东坡志林》妆探
爱国诗人陆游
刘基和他的《郁离子》
尚真的文学观和明代民歌
淡浮居说诗
杜甫《蜀相》
杜甫《春夜喜雨》
杜甫《又呈吴郎》
白居易《新丰折臂翁》
杜牧《遣怀》
李商隐《寿安公主出降》
李商隐《病中早访招国李十将军遇挈家游曲江》
李商隐《无题》
冯延巳《鹊踏枝》
范仲淹《太湖》
柳永《雨霖铃》
柳永《八声甘州》
欧阳修《画眉鸟》
欧阳修《蝶恋花》
赵[扌卞]《次韵孔宪蓬莱阁》
文同《望云楼》
曾巩《甘露寺多景楼》
王安石《泊船瓜州》
王安石《钟山即事》
刘[分攵]《雨后池上》
程颢《秋月》
苏轼《眉阝坞》
苏轼《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首之一）
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之二）
苏轼《法惠寺横翠阁》
苏轼《题西林壁》
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记梦》
苏轼《江城子·密州出猎》
苏轼《水调歌头》
苏轼《浣溪沙》（五首之一）
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
苏轼《满庭芳》
秦观《如梦令》
米芾《垂虹亭》
满执中《石屏路》
满执中《明月溪》
杨杰《西湖参寥山房》
杨杰《东峰白云院》
杨杰《遥碧亭》
江公著《玉泉庵》
张耒《福昌官舍》
韩驹《夜泊宁陵》
汪藻《春日》
李弥逊《云门道中晚步》
董颖《江上》
陆游《游山西村》
陆游《剑门道中遇微雨》
陆游《雨》
陆游《成都书事》（二首之一）
陆游《浣花女》
陆游《钗头凤》
范成大《后催租行》
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其四十四）
杨万里《宿灵鹫禅寺》
杨万里《闲居初夏午睡起二绝句》
杨基《岳阳》
郭敏《赠曹雪芹》
郭诚《寄怀曹雪芹（[雨／沾]）》
丘逢甲《得颂臣台湾书却寄》
淡浮居论文
庐山诸道人《游石门诗序》
范仲淹《岳阳楼记》
欧阳修《醉翁亭记》
苏轼《教战守策》
苏轼《前赤壁赋》
苏轼《记承天夜游》
苏轼《题风翔东院王画壁》
苏轼《书临皋亭》
苏轼《陈氏草堂》
苏轼《游沙湖》
苏轼《游白水书付过》
苏辙《黄州快哉亭记》
麻革《游龙山记》
李孝光《大龙湫记》
宋濂《送东阳马生序》
刘基《活水源记》
归有光《项脊轩志》
张岱《西湖七月半》
刘大[木魁]《游三游洞记》
姚鼐《登泰山记》
恽敬《游庐山记》
后记

在宋代，有两位著名诗人的名字是同杭州西湖分不开的。一位是苏轼，他曾两次在杭州做官，有不少吟咏西湖的佳作，其中最著名的是《饮湖上初晴后雨》其一，因其中的两句“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而使得西湖得了个西子湖的美名。另一位是早于苏轼的宋初的林逋。他是杭州人，隐居于西湖的孤山，终身不仕，以种梅养鹤为伴，人称“西湖处士”。他以一种疏淡的笔致，写了不少描写西湖山水的诗，其中尤以写西湖梅花为最著名。他的文学成就当然不能和苏拭相比，名气也没有苏轼那么大，但他的梅花诗在当时和后世都非常有名，影响也不小。

林逋（968—1028）字君复，少孤，家境贫寒，却安于贫贱，不以荣利为念。他虽然也跟一些达官贵人交往，也写过一些寄赠的诗，但他自己却无意于做官，不慕名利，跟这些人交往也没有趋奉之态。《宋史》本传中说他“二十年足不及城市”。他终身不娶，无子，因酷爱梅花，以养鹤自娱，致有“梅妻鹤子”的美称。史载，他自墓于其庐侧，临终时写诗，有“茂陵他日求遗稿，犹喜曾无《封禅书》”之句。宋真宗知道了他，便赐给他粟帛，并遣人岁时劳问。卒后，宋仁宗又赐给他“和靖先生”的谥号。

林逋在艺术上比较全面，能绘画，亦善行书。黄庭坚称他的书法“清气照人”，“端劲有骨”。但他的诗更有名，是宋初山林诗人的代表。据说他的诗在当时很得人们的喜爱，梅尧臣曾说“其诗时人贵重甚于宝玉，先生未尝自贵也。”（《林和靖先生诗集序》）“未尝自贵”的话并非虚言。相传他兴至而作诗，诗成便扔弃。曾有人问他：“何不录以示后世？”他回答说：“吾方晦迹林壑，且不欲以诗名一时，况后世乎！”所以他的诗保存下来的百无一二，今存《和靖诗集》四卷，收诗仅三百多首。

林逋的诗，主要是描写孤山西湖的自然景色和幽静的隐居生活，表现出他超尘出世的思想和恬淡高逸的性格。梅尧臣说他：“顺物玩情为之诗，则平淡邃美，咏之令人忘百事也。其辞主乎静正，不主乎刺讥。”（同上）苏轼也赞美他：“先生可是绝伦人，神清骨冷无尘俗。”（《书林逋诗后》）这些评论都很好地道出了他诗歌的思想内容和风格特色。但从另一方面我们也看到林通诗歌的弱点，他的眼光狭小，诗的格局不大，缺乏现实内容和使人积极向上的精神。翻开他的诗集，多是这一类题目：《小圃春日》、《春夕闲咏》、《园庐秋夕》、《山村冬暮》、《和天竺慈云大师》、《夏日寺居和酬叶次公》、《寄和昌符》等，几乎全是写景诗和酬唱诗。例如他的《郊园避暑》：“柴门鲜人事，氛垢颇相忘。爱彼林间静，复兹池上凉。托心时散帙，迟客复携觞。况有陶篱趣，归禽语夕阳。”又《虢略秀才以七言四韵诗为寄，辄敢酬和，幸惟采览》：“本无高亮似阳城，但爱松风入耳声。五亩自开林下隐，一樽聊敌世间名。交谈不远樵农客，弄翰慵夸子墨卿。异日青冥肯回顾，夫君门族旧和羹。”他完全沉醉于清幽静谧的山水景色之中，将那远离尘世的隐逸生活点染得颇富情趣。

因为他长年隐逸山林，过着闲适生活，尽有时间去细致地观察欣赏大自然的景色和身边的生活，故能以细碎小巧之笔，写出恬静清淡的情致。如《水亭秋日偶书》：“巾子峰头乌臼树，微霜未落已先红。凭栏高看复低看，半在石池波影中。”诗中紧贴“水亭”的特定视角，写初秋时节，在山顶上未经微霜而已变红的乌臼树，山水上下相映，半在池中闪亮的美妙景象，从中透露出诗人静闲恬适的情怀。有时甚至细碎到家中饲养的小猫，他也能落笔成诗，表现出一种生活的小情趣：“纤钩时得小溪鱼，饱卧花阴兴有余。自是鼠嫌贫不到，莫惭尸素在吾庐。”（《猫儿》）又如《宿洞霄宫》：“秋山不可尽，秋思亦无垠。碧涧流红叶，青林点白云。凉阴一鸟下，落日乱蝉分。此夜芭蕉雨，何人枕上闻。”写景抒情不可谓不工，但到底不过是山林处士眼中之景，心中之情。“神清骨冷”，过分地澄淡清逸，而不免欠缺点丰腴厚重了。

最能表现他隐逸之趣和淡泊情怀的，是那首《小隐自题》：

竹树绕吾庐，清深趣有余。鹤闲临水久，蜂懒采花疏。

酒病妨开卷，春阴入荷锄。尝怜古图画，多半写樵渔。

这首诗，创造出一种闲静淡远的境界。开头写竹树绕庐，已见出一种“清深”的情趣。接下去。写鹤是闲鹤，蜂是懒蜂；“临水久”与“采花疏”，是鹤和蜂的形象，也是诗人自身的形象。这与五、六两句直接写诗人的生活，是融合在一起的。人与鹤和蜂一样，是那样散淡，那样自由无拘，无所追求。他饮酒读书，荷锄劳作，都是任性而为，说不上有什么目的，可以作也可以不作；就像鹤可以戏水，亦可以临水静观，蜂本来是采花的，但也可以不采；动静之间，都只是为了得到某种天趣。末二句稍嫌刻露，明点出他所喜爱和欣赏的是古图画中所写的渔父樵夫的生活，亦即隐士的生活。这点意思其实在前面的形象图画中早已包容了。清人纪昀评此诗云：“兴象深微，无凑泊之迹。此天机所到，非苦吟所可就也。”大致道出了这首诗，也道出了林逋山林隐逸诗的基本特征。

不过在林逋的诗中，最见性情也最为人所称道的是他的咏梅诗。在《和靖先生诗集》中咏梅的七律一共有八首，被人称为“孤山八梅”。写得最好、影响也最大的，是《山园小梅》二首其一：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押，不须檀板共金樽。

首联先总写梅花独占风情的大背景。是从时令落笔的。众芳摇落是冬天的景象，小园中所有的花都因天寒而凋零了，惟有梅花凌寒自开，独见风采。“暄”本意是温暖的意思，用在这里正好突出梅花不畏寒冷的品格；“妍”言其明丽，在灰暗的冬天惟独她能于天地中闪出亮色。

颔联出色地描绘出梅花的精神韵致。妙在诗人将梅花置于一种幽雅的环境中来加以烘托。不是一般地泛写梅花，而是具体地写水边、月下的梅花，不直接写梅花的容色姿态，而是写她在水中的倒影。水中的梅花是疏淡的、朦胧的，不繁不密，斜枝侧出，星星点点。不以繁艳媚人，疏淡中却别具风韵。“清浅”是写冬日的水的清澈明净，适足以烘托出梅花品格的冰清玉洁。昏黄的月光也是朦胧的，朦胧中时不时飘来梅花的幽香。如同她的姿容只是横斜的疏影一样，这香气也一点不浓郁，而是清清的，淡淡的；“浮动”不同于涌动，而是袅袅轻漾，是柔细的，甚至可以说是缠绵的，似有若无，时断时续。可是这轻柔的缕缕幽香能令人沉醉，沉醉得使你的灵魂也似乎得到了净化。“暗香”与“浮动”相呼应，再置之于昏黄朦胧的月光之下，真是妙笔传神。由此感受到的这梅花的精神气韵，我们不是似曾相识么？回头再读读前面那首《小隐自题》和其他一些抒写淡泊情怀的诗，那精神，那标格，不就是诗人自己的么？前人赞美这两句诗，多说它写出了梅花的精神；其实，如果只有梅花而没有诗人自己，那就绝不会成为千古绝唱了。这一联好就好在诗人和梅花融合为一体，见梅花，也见诗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从梅花的精神中我们感受到了诗人自己的襟怀和品格。

颔联已把梅花的精神气韵写出来了，下边有点难乎为继。于是诗人换一个角度，颈联便借“霜禽”和“粉蝶”来写。两句，一实一虚。霜禽是指羽毛洁白的鸟，当是冬天常常可以看到的。霜禽应是非常欣赏梅花的，多么想下到梅花枝头嬉戏其间，但她竟又不敢，甚至只能偷眼而不敢正看，以此来衬托梅花的端庄、高洁。粉蝶则只有在春天才会飞舞，这里应是想象之词。依诗人的推想，从未见过梅花的粉蝶，如果知道凌寒独开的梅花有这样美，一定会为之销魂陶醉的。这样写也是为了烘托梅花动人的魅力。不过，这两句看似聪明，实际上在颔联两句精彩之笔后面，这样的烘托、映衬是不必要的，显得笨拙而又无力。

尾联写到诗人自身，是说只有自己才配欣赏这样高洁美好的梅花。富贵人家置酒园林，歌舞宴饮，实在太俗气，和梅花的标格不协调。这些人是不能真正欣赏梅花的。只有真正懂得梅花之风雅的诗人，才跟梅花幽逸的韵致相近，清词丽句，低唱微吟，最得赏梅的雅趣。单凭这首诗，我们就可以承认，林逋不愧是梅花的同调和知音。

林逋的这首咏梅诗，对当时和后世的影响很大，得到许多人的赞扬，尤其是颔联两句，千古以下，传诵不衰。欧阳修在《归田录》卷二中，就说当时的人对这两句评价极高：“评诗者谓前世咏梅者多矣，未有此句也。”司马光也称赞这两句是“曲尽梅之体态”。（《续诗话》）苏轼赞美这两句写出了梅花独特的精神，移于桃花则不可用。南宋姜夔还将“疏影”和“暗香”作为他咏梅的自度曲的词调名。但是全诗与这一联不相称，也受到一些人的批评。如《蔡宽夫诗话》云：“林和靖梅花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诚为警绝，然其下联乃云‘禽霜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则与上联气格不类，若出两人，乃知全篇佳者诚难得。”《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七引）又黄彻《蛩溪诗话》也称这首诗之“卓绝不可及，专在十四字耳。”有趣的是，甚至有人指出，这精警的一联，原来还是从五代时诗人江为那里化用来的。顾嗣立《寒汀诗话》引李日华语云：“江为诗‘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林君复改二字为‘疏影’、‘暗香’以咏梅，遂成千古绝调。”借用一联，换了两个字，竟使一首诗成为千古传诵的佳作，这真可说是诗歌史上的一个极为奇特的现象。不过细想起来，却又是完全合乎艺术规律的。有人赞扬林逋换这两个字，是“仙丹在手，瓦砾俱金矣”。（见明李日华《恬致堂诗话》卷四）化瓦砾为金玉的关键，在于传神二字，功夫仍在熔炼。林逋的诗虽然通体不够匀称，但经他点化以后的这两句，熔进了他对梅花的独特体验，确实是微妙逼真地传写出了梅花和诗人自己的精神。传神之笔，总是有艺术感染力，因而也是有艺术生命力的。

林逋的咏梅诗，某联精警而通体不够匀称的还不只这一首。如“雪后园林才半树，水边篱落忽横枝”（《梅花》三首其一颔联）；“湖水倒窥疏影动，屋檐斜出一枝低”。（同上其三颔联）都是受人称颂的对句，也是写得很传神的，但全诗亦未见精彩。

我们从林逋的山林隐逸诗，尤其是为人传诵的咏梅诗，可以看出，他的诗确是富于一种隐士特有的幽情逸韵的。虽然大多天地狭小，格局不大，但也不失其在艺术上的创造和价值，在宋初的诗坛上是应该占一席之地的。